35.看戏
接下来的日子里, 谢玄仍然老老实实去书院念书。
为免节外生枝,沈宣还是派了护卫跟着他, 而且那两名护卫就守在书院的窗户外面盯着谢小公子,一时半会的,周子光也不好那么明目张胆地把他带出去。
没几天后, 不知死活的周子光终于是按捺不住,在下学的时候扳住了谢玄的肩膀。就在谢玄转过身与他对视的一刹那, 他忽然全身都僵住了。
那一瞬间,他面前仿佛站的不是一个面带微笑的少年,而是一只洪荒巨兽向他张开了血盆大口, 恐惧和压抑死死攥着他的心脏, 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谢玄见他久久没能说出一句话,微微向他点了点,告辞回家去了。
周小将军就此一病不起。
有的时候, 果然还是二哥的方法最有效——终于无人打扰的谢玄用牙咬着笔杆, 看着外面飘落的叶子, 继续发呆。
“谢玄!”
先生最是见不得他这个漫不经心的样子,戒尺又在他桌子上敲了敲。
他连忙回过神来, 蘸墨提笔, 却在落笔的时候手忽然一抖, 在纸上划出歪歪扭扭的一道。
是二哥……二哥在召唤生灵!
他猛地站起身来,在先生的怒骂咆哮声中一脚踢开窗户, 翻身而出。
沈宣不喜欢寒暄应酬, 严华来邀请他去听戏的时候, 他本不想答应的,可架不住对方盛情邀请,只得同意。
而随后,严华又道谢公子怕是在家里闷得也久了,邀谢凡同去。
沈宣心中跳了跳,拒绝的话还没出口,谢凡便自己应了下来,返回自己屋里换了身衣裳,才一同出了门。
不知怎的,沈宣总觉得无论是严华,还是谢凡,今天似乎都有些不对劲。
一开始严华也跟着两人同乘马车,但没坐多久就显出些不适应了。
他虽然武功平常,毕竟是军中出身,坐在颠簸的马车里浑身不自在。沈宣见了,便善解人意地让他出去骑马随行了。
谢凡偏了偏头,看着严华走在前面去了,才蹭到沈宣身边挨着坐。
沈宣觉得有些手足无措,刚打算挪远点,旁边的人就搭在他肩膀上,向他耳边靠了过来:“久容,我很讨厌这个严华。”
“怎么?你看出什么来了?”沈宣记得谢凡说过,七花七果的毒性很烈,一时半会还没法散去,这个时候谢凡没什么力气,更别说用术了。
“怎么可能,”果然如他所料,谢凡摇摇头:“感觉而已。”
“到底为什么这么说?”他知道谢凡对旁人关注得少,很少说人是非的。
“不知道,就是感觉上很讨厌,觉得他市侩得很。”
沈宣失笑:“这是正常的。”
严华本来也只是个山里人,机缘巧合下才有了从龙之功,一飞冲天的结果就是,他把现在的地位看得无比宝贵。
如果这就算是市侩到让人讨厌的话,谢凡的道德标准未免也有点高了。
“久容,你可真是个滥好人。”
“我是滥好人吗?”沈宣笑了起来:“那你呢?”
“我自然是头大野兽。”谢凡正经回答。
“是吗?”沈宣开玩笑地站起身,手撑在车壁上,将谢凡困在双臂之间,得意道:“可是你这头大野兽,现在可是困在我这个滥好人的笼子里了。”
“久容,”谢凡坐着不动,只抬头看他,不闪不躲:“我很愿意。”
一种异样的躁动从四肢百骸奔去,沈宣的手脚都有些发软。
速度慢下来的马车陡然停住,谢凡伸手拉住了站立不稳的沈宣,笑了一声:“不用这么着急。”
沈宣的身体一碰到他的膝盖,像被火烧了一样跳起来,头也不抬地下了车,跟着严华等人上了二楼。
一楼大堂里原本就空无一人,见几人进来之后,掌柜便招呼小二重新把门关上谢客。
“严大人不用这么客气。”沈宣一进门来,便知道严华应该是包了戏楼,免得有人打扰他们。
“沈侯还是叫我严华吧,没有沈侯就没有我严华的今日。”严华也笑:“听说沈侯回京后很少与人应酬,难得能请到沈侯这样的贵客,怎么好让人扰了雅兴。沈侯,请上座。”
沈宣一面向严华微笑着,手里使了几次劲想甩脱谢凡都没有成功,到底还是在严华的目光中,被谢凡拉着入了座。
很快有人递了戏本子过来,沈宣点了几出,原本打算传给谢凡,却见对方毫无兴致地对他摇了摇头,戏本子便又递到了严华手中。
严华打量着眼前的两人片刻,用笔在戏本子上圈了圈,还给了掌柜。
谢凡懒洋洋地窝在椅子里,看了看退下去的掌柜,脸上的笑容不变,目光却是安静了下去。
台上很快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虽然都是听过很多次的曲子了,但熟客们来听的就是这份熟稔和惦念。
沈宣很小的时候也跟着父亲来过这里应酬,只是十年没来了,台上唱曲的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些声音了。
约莫才唱到第三场中场的时候,严华便微微俯身过来,向沈宣附耳道:“沈侯,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沈宣点点头,转头跟谢凡简单交代了几句,便跟着严华到了一楼的角落坐下。
一旁的小二忙殷勤地为两人斟茶,被沈宣拦了一下:“不麻烦了,我们略坐坐就回去。”
严华却顺手接过了小二手中的茶壶,殷勤倒着茶笑道:“楼上锣鼓声也不小,想跟沈侯说点事,怕是要大点声才能听清,沈侯还是喝口茶吧,免得有人说我待客不周。”
沈宣道:“严华,现在这些官场上的客套话,你真是越来越拿手了。听说皇上一直很器重你,我该要恭喜你的。”
严华赧然:“沈侯就别笑话我了。”
说笑间,沈宣已经向他举了举茶,他忙回敬一下,饮尽后才说:“说起来,今天要找沈侯说的事,本来也不该是我一个大老粗管的,但朝中都知道沈侯与我也算是旧识,所以才托我过来的。”
“什么事?”
“沈侯今年也二十有三了吧,”严华说到这里,不由有些哭笑不得:“来我这里问起沈侯的也不是一家两家了,大家都想知道沈侯什么时候有成家立业的打算,有没有中意的哪家姑娘。”
沈宣失笑,他还当是什么事呢。
没想到这么多年了,上都里的夫人们仍然在热衷这些事:“有劳大家惦记了,但沈家祠堂刚刚重立,大家的牌位回归不久,我想着为他们守上三年,再考虑成家的事。”。
见沈宣向他伸伸手,似乎在请他一同回到楼上,严华仍然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册子:“我理解沈侯的想法,但我受人所托,沈侯要不要略看看诸位小姐,我也好给各位夫人一个说法。”
沈宣原本已经站起身,见他展开了册子,不好拂了面子,尤其是又涉及到各位姑娘,只得又坐了回来,心不在焉地听严华一个个讲给他听。
楼上的锣鼓声依然热闹得很,半刻也没有停歇过,甚是热闹,严华在他耳边讲话的声音不得不大了一些。
沈宣听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什么——锣鼓声为什么始终在响?
他记得这出戏应该有不少不需要锣鼓的念白之处,而且刚刚夹在锣鼓声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倒在地上的闷响声。
他猛地站起身,就要向楼梯上奔去。严华连桌上的册子也不顾,立刻挡在了他的路上。
“严华!你要做什么!”沈宣终于确定有哪里不对了。
“沈侯,你最好现在不要上去,免得有什么不愉快。”
沈宣瞬间明白了,今天这场鸿门宴的目标是谁:“严华,你让开……”
他的话刚说一半,便看到窗外有个白色的身影从二楼坠了下来,跟着严华来的几人追着那道白色身影一起从二楼跳了下来。
这一次,不等严华回头去看发生了什么,沈宣一个箭步奔到门口,拨开门栓推开了戏楼大门。
街上的人因为从天而降的几人被吓得纷纷退让,沈宣发疯了一般逆着人群向那边奔去,一面已经从袖中取出了匕首。
他虽然没了内力,轻灵的招式用起来还算不受影响。
待沈宣推开挡在面前的最后一个人,一眼看到谢凡在地上打了个滚,玉箫拦住了面前的兵刃,发出叮的一声。
另一人的长剑斜着刺入谢凡的右肩,将他钉在地上不能动弹。
他持萧的手登时失去了力气,之前被拦住的那把刀架在了他的喉间。
那持刀人还没来得及对谢凡说上一句话,一把匕首疾如雷电般直奔他的后心,他连忙转身挥刀,却在看到来人是沈宣之后,急忙收手。
在给他们的命令里,不许伤害沈侯半分。
沈宣又是一刀刺去,逼退了持剑的人,呼吸已经急促得几乎喘不过气。他蹲下身,扶着谢凡颤声唤着:“观澜?观澜!”
白玉一般洁净的手轻轻捏住了他的手:“久容别怕……在我身边呆着……”
谢凡的手有着出乎意料的温暖。沈宣低头看了看,并没有把手抽出来,只觉得心里一阵一阵地抽痛。
“大哥说的果然没错,京城就是天下最可怕的地方,人心似鬼。”谢凡微微喘着粗气,嘲笑道。
“观澜……连累你了。”
谢凡冷笑一声:“连累?我是不知道……你得罪过什么人,但今天他们是冲你来的吗?”
在一干人的簇拥下,严华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站定:“沈侯,有贵人想见一见谢公子,还希望沈侯不要阻拦。”
“谢公子不想去。”不等沈宣回答,躺在地上的谢凡就答道。
沈宣这边心里一团乱麻。在严华挡住他的瞬间,他不光知道今天这些人的目标,更知道严华背后的人。
而此时严华只称那个人为“贵人”,很明显是念在他们的情谊上给了回圜的余地。
否则如果严华直接说是皇上口谕,而他或谢凡无论是谁拒绝了这次邀请,那谁都别想活下去。
“严华,烦请转告……那位贵人,谢凡只是我的客人,无意投身朝廷。”
“沈侯这样说,会让我为难的。”严华不想说太多废话,便向周围喝了一声:“把沈侯请开,还不动手!”
严华身后的人都包抄了过来,将二人围在中间。
“观澜……对不起。”沈宣低声道。
谢凡哼了一声:“你有哪里对不起我,倒是改天你如果见到他们的贵人,就替我转告一声,想要我的命,随时奉陪,但想打我的主意,门都没有!”
对面的人见谢凡虽然是跟沈宣说着话,话里话外都是说给他们听的,不由对视一眼,几人已翻手亮出了兵刃,直向谢凡袭去,而另有几人却是空着手想要架走沈宣。
沈宣全身的血几乎都涌上了头顶,激得他眼眶都红了,在众人碰到他之前,他猛地合身扑在谢凡身上,用整个身体护住谢凡的要害。
既然对方不会要他的命,那他就身体来保护谢凡。
谢凡看着近在咫尺的沈宣,居然绽开了一丝笑容:“久容……你是笨蛋吗?”
“你才是笨蛋!”沈宣狠狠呛了回去,只等着刀剑入肉的痛楚。
几声清脆的叮叮声唤回了他的理智。他这才发现,方才向着二人袭来的兵刃中都被另两个身影格挡在了外圈。
这不知从哪里凭空出现的两人出手如电,沈宣竟一时看不清二人模样,只见到两个影子与众人缠斗在一起。
“别怕……他们来了……”谢凡把头埋在他的肩上,低声说了一句。
“这……他们是谁?”
“回去再说,”谢凡的声音带着微微的喘息和痛楚:“快走。”
沈宣迅速向四周扫了一眼,熟练地把谢凡往背上一背,直奔对面店铺门外停的一辆马车而去。
也不管那是谁的车,就直接把谢凡放了进去,一步登上了车把式的位置,响亮地一抖缰绳。
一旁的严华被这不知道从哪里出来的两个人惊到了,更多的人手恐怕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调来的。
他看着马车一骑绝尘的方向,半晌才说道:“再派几个人追上去,谢凡如果坚持不肯,可以不必顾忌沈侯。”
沈宣虽然骑过马,赶车却是头一遭,他也顾不上许多,只能扯着嗓子一路大喊着“让开!”
谢凡就在他身后努力抱着他的腰,居然还有心调侃他:“久容,仔细一点,搭上人命官司可是不好。”
“你他妈的闭嘴!”沈宣怒吼了他一声。
城门必然是出不去了,不管怎样,赶回侯府总该是可以安全一点。
马车后面又传来了一阵行人的惊呼怒骂声。
不用回头,沈宣就知道必然是有人追上来了,连忙将手里的鞭子扬得更高。这一鞭还没抽下去,便听到马车顶上突的一声,似乎有人落在上面。
“久容,再快一点,否则我就要回老窝了……”谢凡提醒着他。
虽然听不明白什么叫回老窝了,他却比谢凡更是心急如焚,手下却忽然猛一勒马,车顶上那人一个不防备地向前滚了过去。
还不等那人爬起来,沈宣又扬手一鞭,驾着马车直撞了过去。
这一个停顿摆脱了当先跳上马车的,却又有几人攀上了马车,日光下明晃晃的刀尖毫不犹豫地向两人落去。
沈宣忽然弃了缰绳,仰面一躺,将谢凡彻底护在身下,那几把尖刀竟然停顿了一下,又再次呼啸而来。
沈宣一面睁大双眼将几人的相貌犹豫看在眼中,一面反手入袖中去摸匕首,但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他左臂一痛的一瞬间,面前持刀的手却软软地掉落了下来,连手带刀脱离了凶手的身体。
紧接着几声惨叫接连响起,已经爬上马车的人的鲜血飞溅而出,染红了大片马车。
一名少年接替了沈宣的位置,用力一抖缰绳稳住了马,回头问道:“久容哥,你们有没有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