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交换灵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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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宣踏入正厅时, 除了见到冷若冰霜含着怒气的周夫人外,还一眼瞟到了周夫人身边一干鼻青脸肿的少年们。

    “周夫人,”沈宣拱了拱手, 见对方也不肯站起来还礼, 便自顾自坐了主位,才又说道:“夫人真是稀客, 今天怎么有空来本侯这里?”

    还不等周夫人开口,周子光已经忍不住跳了出来, 怒道:“快把谢玄捆了交给我们!我非把他扒光了,吊在街上打死不可!”

    “子光,闭嘴!”周夫人冷冷喝了一句,转向沈宣点了点头:“我听说沈侯自幼与皇上一起长大, 也该是知书识礼之人,怎么府上会有如此无法无天的人?”

    “夫人的话,我不是很明白。”沈宣不动声色,打定主意抵赖。

    周夫人冷笑一声:“沈侯难不成还被蒙在鼓里?看来贵府上这个下人,连沈侯也不放在眼中。”

    “夫人且消消气,慢慢说来。刚刚小公子提到了谢玄,我府中并没有名叫谢玄的下人, 我倒是有个义弟叫这个名字。可他是个很老实的孩子,不知道哪里惹到小公子了?”

    “老实?!”周夫人冷眼一瞟, 尖声质问道:“你看看他们身上的伤?都是你说的这个老实孩子打的!”

    周子光羞于让人知道他被人摁在地上揍得抬不起头, 便眼神示意一下, 周围的少年们纷纷脱了衣裳, 给沈宣看身上的伤。

    沈宣不由在心中感慨了一下,这些孩子没死没残废,真是挺命大的,面上却故作吃惊:“有这种事?不可能吧,那孩子平时连话都很少,害羞得很,夫人是不是听错了?”

    “就是他打的!”周子光厉声喝道,他身边的少年们纷纷连声附和。

    “居然有这样的事。”沈宣沉吟片刻:“诸位稍安勿躁,我这就叫他过来问一问,如果真的是他做的,我必然饶不了他。来人!去叫谢小公子过来!”

    外面有人应了一声,周夫人哼了一声:“沈侯也是糊涂了,他怎么可能痛快承认,我看沈侯最好还是把他交给我们,包管他有什么说什么。”

    沈宣微笑:“夫人是欺负我侯府无人吗?我的确没有贵府那样兵强马壮,但想从我府中带走人,也要问我同不同意。”

    周夫人此时才抬眼看了看沈宣。

    若是别人的话,她早就直接带人抢了人就走了。只是据说沈宣与皇上一起长大,私交甚笃,她不过是给皇上一点面子而已。

    她只道沈宣是个柔和性子,却没想到居然会为了区区一个义弟跟她对着干。

    不多时,谢玄跟着下人进门,向沈宣行了礼。

    周夫人见儿子和这么多人都被人伤成这样,以为对方必然是个强横凶狠之人,见了面后,连她也不得不承认,这孩子看起来真的相当腼腆羞涩。

    她不由侧目看了看儿子——这小子以前干过的事,她也不是不知道,不过是睁只眼闭只眼罢了。如今见对方这个温和无害的样子,心里已觉得是儿子在说谎了。

    “久容哥。”这么多人都看着自己,谢玄有些拘谨,只轻轻叫了一声。

    “小玄,你抬头看看,周小公子说他们身上的伤是你打的,是不是?”

    “不是。”反正久容哥让他一口咬死不承认,他自然不会傻到坦白。

    周夫人立刻冷笑道:“沈侯,你看我刚刚说什么?这种说谎的孩子我见得多了,不狠狠打一顿就不知道老实!来人!”

    不等沈宣反应过来,那边立刻出来了两人,就要过去扭住谢玄的胳膊。

    沈宣没料到这周夫人居然比周澈还倨傲不讲道理,忙厉声道:“放肆!放开他!”

    守在门外的家丁闻声立刻进了门,沈宣也几步走下来,从周府人手中扯过了谢玄:“小玄,要不要紧?”

    “久容哥,我没事。”

    谢玄看着挡在面前的沈宣,有点怔怔出神。

    他以前跟大哥一起的时候,但凡碰到什么麻烦事,大哥从来都是推他出去挡枪的,还从来没有人这样护着他。

    周夫人皱着眉冷哼一声:“沈侯爷,不过是拉扯了一下,他就娇气成这样,你是不是也该看看子光身上的伤,给我一个说法?”

    “周夫人,”沈宣转过身来:“小公子身上带伤,我能体会夫人心疼小公子,但小玄已经说与他无关,夫人为什么要找我要说法?”

    “子光说是他打的!就是他打的!”

    “夫人这话,我就不懂了。我前些日子发现小玄身上也带伤。照夫人的说法,如果小玄说他身上的伤是小公子打的,夫人是不是也该给我一个说法?”

    周夫人起初不过浅浅瞟了一眼,却在看到谢玄胳膊上的伤口时顿了一下,不由自主看了一眼周子光。

    她比谁都更了解自己的儿子是什么样子,但儿子欺负别人她不想管,有人欺负儿子却是不行。

    “他的事我不管,我只为子光来讨个公道。”

    沈宣平生还是第一次遇到如此蛮不讲理的人,他本想就理说理,现在却发现这个方法行不通了,不由一时语塞。

    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对于跟女人打交道缺乏经验,尤其是这种毫不讲道理的女人。

    对方见沈宣一时犹豫,想着皇上的面子也该给差不多了,再也没什么耐心绕弯子,一拍扶手,向一旁的人喝道:“都愣着干什么,给我把他绑了!”

    “放肆!”沈宣怒喝了一声,前些日的那种孤立无援感却再次涌了上来——他现在已经不是手掌兵权的沈将军家的公子了,甚至连区区妇道人家也敢在沈府撒野。

    凶神恶煞般的周府家将粗鲁地推开下人,就向沈宣二人包抄过来。

    沈宣正要伸手去将人护在身后,便觉得谢玄牵了牵他的手。

    他回过头去,正看见谢玄的身体轻轻摇晃一下,仰了仰头,眼眸中光华似乎暗了又亮,不过片刻就回过神来,重新站直了身体。

    回过神的谢玄向沈宣挑了挑眉,狡黠又狂傲地挑眉一笑。

    沈宣忽然有种后背发凉的感觉——虽然跟谢玄接触的时间不太长,但他能确定,这个表情绝对不是小玄的,反倒像是……

    眼见几个周府下人居然真的胆大抱歉,当着沈宣的面从四面靠近了谢玄,谢玄嘬唇轻轻地唿哨了一声。

    这一瞬间,沈宣仿佛又回到了几年前洛县的那个山上。

    他十分确信,随着那唿哨声,似乎有什么东西如涟漪般向四周散开,也穿过了他的身体。他缓缓环顾四周,发现除了自己,在场的所有人都露出了一种迷茫的神情。

    谢玄忽然踢了他一脚。

    沈宣被踢得闪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谢玄的眼神,也不知道自己理解的是不是正确。

    正疑惑间,转眼间腿上又挨了一脚,他想起从前谢凡向他说起过的只言片语,深呼吸几次,尽量用极其轻柔的声音说道:“周夫人,请回府吧。”

    周夫人有些木然的目光在他脸上落了很久,才慢慢起身,仿佛在梦游一般向门外走去。

    谢玄站着不动,沈宣只好小心地一路将人引去了大门外,直到见马车轻骑消失在街的尽头,才慌忙奔了回来。

    正厅中的家丁也都散去了,只剩下谢玄站在那里等他。

    沈宣屏住呼吸,仿佛怕吓到谁一样,轻声问:“你现在是……小玄还是……”

    谢玄没等他问完,一把拉住他的手就往后院跑去:“久容哥,赶快去看看二哥。”

    听他这么说,沈宣心里也有点慌,一面跑一面问道:“刚刚那是什么?”

    “二哥刚刚在后院就跟我说,这种泼妇靠讲道理搞不定,为防万一就先做了准备。我跟二哥暂时交换了灵体,但二哥现在这个状态下动用九遁印|心术,我怕他有事。”

    沈宣更慌了。他记得谢凡给他看过这种术,彼时谢凡根本不用借助他的帮忙——如今看来,谢凡是不是对这些事力有未逮了?

    二人很快在花园里找到了谢凡,他半躺在树影下的躺椅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脸色似乎比往日还要白一些。

    “观澜!”沈宣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急忙扑过去,手颤抖地摸着谢凡的脉搏,一面探着他的鼻息。

    谢玄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二哥让他怎么做,他就怎么做,并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他正呆立不动时,那边谢凡闭着眼睛轻声道:“小阙,过来。”

    沈宣见他能开口说话了,不由松了口气,忙让到一边。

    “手给我。”

    见谢凡无力地抬起一只手,谢玄毫不犹豫地把手放在二哥的掌心里。

    却不防谢凡突然把他的手握紧,另一只手从躺椅一边抄起一根棍子,不管不顾就是一顿狠打:“你个小兔崽子,就知道给我添麻烦!”

    谢玄的一只手被捉住,又不敢用力挣脱,腿上连挨了好几下。

    沈宣在一旁吓了一跳,但马上哭笑不得地过来拦在兄弟俩之间:“观澜,你别怪小玄,是我的错,是我教的不好。”

    谢凡对他也毫不客气,一棍子打在他的腿上:“你也是个傻子,一点本事都没有,还指望人家能跟你讲道理?”

    沈宣心中苦笑,他远离纷扰之地太久了,的确是想的有些天真了。

    对方和自己力量悬殊,更何况来的又是周夫人,这次如果不是谢凡插手,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阻拦对方蛮不讲理地抢人。

    谢凡哼了一声:“就当给你们俩一个教训。闲逸侯?哼,就算真想闲,也要自己想闲才行,被人闲置的闲,就是个笑话。”

    “好,谢二公子教导,沈宣铭记在心。”沈宣拱手向他深深一揖,然后才上前扶他:“去屋子里躺着吧。”

    谢凡又闭上了眼睛,喃喃道:“先别碰我,我全身都很疼……”

    沈宣在他身边坐下,看着谢凡放在扶手上的手,又看了看谢凡白得似乎有些透明的脸,双手慢慢地拢了过去。

    平日里温暖的手此时仿佛失了温度。不知怎的,他心中如被一只手攥紧一般,有些呼吸不畅。

    没过几天,夏柏洲的案头上摆了一份密信——他指派给周府保护周子光的那人罕见地向他递来的密信。

    信里最先提到的就是跋扈的周子光被同窗收拾了一顿,甚至周子光的护卫在那少年手下也毫无反抗之力,而他自己连一个照面都没有,就被点了穴道。

    夏柏洲是知道这人的武功的,看信上这样说,倒的确是提起了些兴趣,但看到信中提到的那少年的名字时,他心中还是一动。

    谢玄……

    严华向他提过的,是那个谢凡的弟弟。他倒是听说过那个孩子身手相当惊人。

    接下来才是信中的重点——周夫人气势汹汹地带着一干人,去沈侯府上兴师问罪,却雷声大雨点小地回来了。

    这人问了同去的同僚,而且这些同僚里还有几个是当时在败在谢玄手中的,令这人毛骨悚然的是,他们却没有一个人记得这件事。

    后来这人还拐弯抹角问了周子光的伤势,但连周子光都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搞了这么一身伤。

    这件事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不得不传了密信回来。

    夏柏洲将密信投入香炉中,盯着那慢慢卷起的黑色灰烬出神。

    从安陵刚回来的时候,严华就立刻将安陵的前前后后都告诉了他,包括沈侯突然消失在山中,又在几天之后莫名其妙地从山里背出了谢凡,包括谢玄斩杀河中河神。

    他彼时正因为周澈和逃逸在外的六弟的事焦头烂额,就暂时放置在一边了。

    此时这封密信又让他想起来回到上都前那诡异莫测的一夜。

    “谢凡……”他低语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