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13
主厨林景夕一直默默关注着陈予安面部的神情,见她皱眉,心中响起警铃,难道做的不合她胃口?
林景夕担忧道:“怎么样?不合你胃口?”
“不是。”陈予安抬起了眼眸,嘴边轻轻吐出了几个字:“很好吃。”
她的声音不大,却很坚定,完完全全满足了主厨的虚荣心。
林景夕满意地扬起笑容,这才拿起筷子,扒拉起自己面前的那碗面条。
放下筷子之时,陈予安才发现自己的食量竟比平素里多了许多,她面前的那个碗里头只剩下汤水了,其余之物都被吃得一干二净。
确实,她已经很久没有吃到这般家常而又美味的食物。
陈予安率先将自己面前的碗筷收进厨房,并用抹布擦去桌上的汤渍。
林景夕则在一旁细嚼慢咽着,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发出。
陈予安撩起袖子,打开水龙头,动手洗起碗筷和抹布来。
洗完之后,她来到橱柜前,正准备将碗放入碗槽之时,发现本该放在碗筷左边的锅铲放错了位置。
陈予安抬起右手,葱白的手指按在锅铲的把柄上,唇边扯起一抹无奈的笑,而后默不作声的将锅铲放回了正确的位置。
吃过午饭后,陈予安又钻入了书房。
林景夕洗完碗筷后便在书房门口踱起步来。
她有事要请陈予安帮忙,一时没想好该如何开口。
大约踱了四五圈的步,她打好了腹稿,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了拳头,敲响了书房的门。
“请进。”第三下的拳头还未落下,书房里头就传来了一个冷质女声。
林景夕摊开手掌,握在门把上,轻轻将门拧开,走了进去。
“什么事?”陈予安放下画笔,双手交叉,抬起头来,看着林景夕走近,问道。
“我......我有两件事想请你帮忙。”在陈予安目光的注视下,林景夕有些扭捏。
“林小姐坐下说。”陈予安指了指自己对面的那张椅子。
“好。”坐下之时,二人中间隔着一张大桌子,对方的清冷的脸也被电脑遮掩了半边,林景夕局促的情绪消抹了大半:“我......我想借用一下你的身份证。”
“身份证?”尾音被高高扬起,显然陈予安对于林景夕的这一请求疑惑不已。
“嗯。”林景夕解释道:“明天不是中秋节了吗,我想给乡下的父母寄两盒月饼。我......我用完之后就还给你。”
“你自己的身份证呢?”
“我自己的身份证也能寄,就是有点不大方便......简而言之就是怕被快递点的工作人员认出,到时候再传到网络上去就不好了,所以能不能麻烦你......”
林景夕以为像陈予安这般死板固执的人还需更深入的软磨硬泡才会应允,没想到她话音刚落,对方就给出了答复。
“那行。”陈予安面上仍是那般,深潭死水一般的沉寂,吐纳出来的词句也是冷冰冰的,可传到林景夕耳中却犹如天籁之音。
“真的吗?”
“你要保证不能弄丢它。”陈予安拉开书桌下方的抽屉,从中取出钱包来。
林景夕点头如捣蒜,万分诚恳地保证道:“我绝对不会弄丢的。”
“第二件事呢?”陈予安问道。
“你能不能帮我还一下耳环?这个必须我自己“亲自”去。”林景夕小心翼翼地问道。
陈予安瞥了一眼桌上立着的安排表,思索了一下道:“我只有明天中午一点到三点有空。”
“可以可以的,还耳环的地方就在a市内,半个小时的车程就能到。”
“那就没问题。”
又是如此轻松地答应了,林景夕意外不已,旋即喜上眉梢,连声道谢:“谢谢。”
“毕竟我们现在是一根弦上的蚂蚱,互相帮助也是应该的,林小姐客气了。”陈予安低头从钱包中抽出身份证,递给林景夕:“身份证在这,请林小姐妥善保管。”
“会的。”林景夕满面笑容地接过,紧紧地攥在手心里。
林景夕坐在座位上兀自开心,陈予安的视线自她脸上扫过,问道:“林小姐还有其他的事么?”
没有的话她可以离开了,自己要开始画图了。
林景夕抬头,听清楚问话之后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陈予安皱眉:“到底是有还是没有?”
“有有有。”
“是何?”
“能不能借我一支笔和一张纸?我想给父母写一封信。”
“有的。”
“谢谢。”林景夕笑眯了眼。
陈予安透过电脑间的缝隙瞄到了自己脸上灿烂的表情,十分不适应。
她弯下腰来,借着拿信纸的时机,紧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而后,陈予安将一叠信纸和一支钢笔递给林景夕。
“我能在这里写吗?”林景夕眸光闪闪地问道。
陈予安移开自己的视线,淡淡道:“你随意。”
“谢谢。”
书房之内鸦雀无声,两人各自占据书桌的一端埋头于自己手中的事情。
陈予安不经意间抬头,看见林景夕认真书信的样子,倒是有些恍惚,“她”神情严肃,嘴角没有一丝笑意的时候,倒是与自己最为相似。
陈予安收回视线,拿出勾线笔,细细地在铅笔稿上勾出植物的轮廓。
林景夕的信写得很长,一旦动笔,心中那些想说的话就止不住了。因着工作,她已经好久没有回家看望父母,对他们的思念之情溢于言表。
林父腿上有伤,每每视频问起,他们二人也总是嘻嘻哈哈,顾左右而言他,林景夕心中牵挂更甚。
还有家中的两只蠢蠢萌萌的狗,也不知道是横向发展还是纵向发展了。
这些思念之情在中秋这个团圆节更多地化作了伤感,写着写着,林景夕的眼角就冒出泪花来。
陈予安被那轻微的、小心压抑着的吸气声引去了注意。
她悄悄将目光投去,见着了林景夕以手捂鼻,泪光闪烁的模样。
就算方才她何等像她,陈予安也知道,此时此刻,藏在自己皮囊中的,是另外一个人,是一个与自己全然不同的人。
蓦地,陈予安的神情有些松动。她有些后悔当初二人第一次通话之时,自己话语中的强势与压迫。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如若自己不那么强势,说不定这场闹剧就不会发生。
陈予安脑袋低垂,眸光虚虚地打在桌上水培绿萝的嫩叶上,陷入自己的思绪中。
长长的信结了尾,将钢笔插入笔盖中,林景夕视线逗留在最后几行的祝福与嘱托上。
她的脸上没有化妆,也不用担心脸被哭花了,遂抬起手来,用着手指擦去眼眶中的泪花。
抬头悄悄一看,书桌那侧的陈小姐正襟危坐,聚精会神地画着设计图,似乎根本没有投过视线来。
这样再好不过了,林景夕不希望自己打扰到她。
“写好了?”低头画图的陈予安突然抬起了头来,对上了林景夕来不及收回的目光。
“唔......是写好了。”林景夕仓促而不好意思地移开目光。
陈予安将身子靠向椅背,微微地伸了下懒腰,画了这么久的图,她也该停下来歇息一下了。
林景夕将钢笔和多余的信纸朝前递了递,站起身来:“这些还给你,我......我去寄快递了。”
“嗯。”陈予安轻轻应了一声。
林景夕走出书房,缓缓带上了书房的门,轻声关上。
客厅的沙发上,林景夕若有所思地坐着。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方才好像从陈予安的脸上读到了一些“柔软”的东西。
可现在仔细回想再分辨,又觉得是自己眼花看错了。
不必细究,反正她们原本是不相识之人,阴差阳错之下才交换了身子,有所交集。十天之后,她们又要回归于自己的生活,互不打扰,萍水相逢而已。
林景夕回到房间,将四盒月饼以及两个狗狗的磨牙棒放入袋中,提着袋子出了门。
紫郡山庄里头就有许多快递点,她前天开车经过的时候就看见好多。
林景夕选了一个离家里近,取快递方便的快递站点走了进去。
寄完快递,林景夕伤感的心情转晴。将快递单号存入手机中,看着屏幕上的小车离自己的家越来越近,她的唇角微微扬起,虽然人不能归,但心意和爱意会传达到的。
等她的合同解约了,寻到良树栖,工作的时间就不会排得这么满,她也能多留出些时间来陪父母了。
***
走在一条缓坡上,坡道的两旁种着两排的高大的香樟树。香樟树枝干笔直,黄褐色的树皮上有不规则的纵裂。
林景夕想起小时候自家的院儿里也有一棵香樟,长得比这些行道树大多了。夏天搬一张躺椅,打在树下,很是凉快。
许多玩伴都喜欢在她的小院儿里玩闹,最欢快的时候就是将双手交叠置于树干上掩着双目玩捉迷藏。
那时候无忧无虑,肆意欢笑。
不像现在在聚光灯下的她,一言一行都被镜头盯着,时时刻刻谨言慎行,神经紧紧绷着,再也无法像幼时那般开怀玩乐。
林景夕蹲下身子,拾起了地上一颗已经发紫的香樟果,放在手心里晃着。
小时候的她们很好笑,总爱从地上捡这些奇奇怪怪的果子和叶子,放在手心里看着就觉得欢喜。但拾起来能做什么、有何作用一概不知,最终也是从这一片土地移至另一片土地,结局都是化成春泥。
但有那份欢喜就够了。
林景夕蹲着身子,小步小步地移动着脚,来到一大堆香樟果前,用着右手的食指和拇指捏起它们,放在左手的手心中观赏。
一个行人迎面走来,林景夕微微一愣,下意识就想低下头来,藏住自己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