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梼杌
沈宣一去就是将近两天时间,谢凡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可府中管家又说沈侯吩咐了, 不让谢公子出门, 他只能耐着性子,搬了椅子守在影壁后面。
他这样直等到半下午, 才听大门处响了一声,似乎有人回来了。
“久容, ”他喜气洋洋地迎上去,又停了脚, 上下打量一番:“你怎么还在宫里换了身衣服?”
沈宣脚步不停,只略略对他点点头:“宫里地上结了冰,不留神滑了一跤, 摔脏了衣服,皇上就找了他的便服给我换上了。”
谢凡不再跟他纠缠这件事,背着手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问道:“怎么去了那么久,是不是小阙拖着你不让走?你也别怪他,他喜欢谁就会缠着谁,一直都那样, 特别烦人。”
沈宣的脚步顿了顿, 捏了捏鼻子,吸了一下。
“怎么了?着凉了?怎么鼻子不通气?”
“有点。”沈宣头也不回地直奔卧室,然后扶着门, 把谢凡挡在了外面:“观澜, 我有点累, 你先别来打扰我。”
“哎?久容你个没良心的, 我等了你半天,你才跟我说几句话?”谢凡在外面拍了拍门:“这么冷的天,你忍心把我关在外面啊?”
“我累了,想睡一会儿。”
“久容!久容?”谢凡见他心情不好,也不敢踹门进来,但他等了又等,屋内居然真的毫无动静,只得离开。
沈宣把整个人蒙在被子里,咬紧嘴唇,看着映在门上的那个身影徘徊了很久才离去,终于把头扎在枕头里,无声地落泪。
他本以为所有的情绪都在小玄死去的时候彻底宣泄了,却在见到谢凡之后,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每一次抽泣,心里都会撕心裂肺地疼,这让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那刺穿心口的一剑,该有多疼。
从小玄嘴里流出的血,染红了他的衣衫。
他们以前不止一次地说过他们不会死,在看到小玄被浸在冰水里,他心里甚至还带着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如今这一切幻想都破碎了。
被子里的温度完全无法驱散他怀里曾经的冰冷气息。
“久容,我们相识一场,我也不想逼你太甚。再给你三天时间,我要谢凡乖乖地阶前听令。否则的话,我也不介意让他兄弟黄泉路上有个伴。”
“久容,你就算不为我着想,也该想想沈家。”
“你应该不会想看到御林军再冲进家门的情形吧。”
“谢玄是你府中出来的,如果我认真追究起来,你该知道是什么后果。”
“难道那个谢凡会比沈家还重要吗?”
“他们的性命本来就都在我的手里,希望你能想清楚一点。”
夏柏洲那仿佛没有感情的话一遍遍在脑中滚过。沈宣拼命地用被子压着耳朵,却始终躲不开如咒语一般的声音。
他一遍遍憎恨着自己的软弱,自己的无能。
如果上一次没有只想着依靠谢凡,如果他坚持不肯让小玄进宫,如果他没有贪恋一时温暖,没有带谢家兄弟回上都,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生?
只可惜,没有什么如果。
他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在一阵阵昏睡,身上时冷时热,像是染了风寒的样子。
昏昏沉沉中,只觉得眼前一会儿还是兄弟的吵嚷声,一会儿又出现了御林军践踏内府的样子,一会儿仿佛听到小玄请教他问题,一会儿耳边还回荡着谢凡的浅浅箫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费力地醒来,想要动一动身,却发现手被另一个人握着。那人就蹲在他的床头一动也不动地看着他。
“久容,你睡了好久,一直在说胡话,饿了没有?”
“观澜……”
他低弱地叫了一声,立刻有一杯水凑到他嘴边,喂了两口。
“你这是怎么了?在宫里冻到了?那个皇上苛责你了?还是小阙又干了什么?”
谢凡把水杯放在一旁,摸了摸沈宣的额头,又给他擦了擦眼睛:“多大的人了?怎么睡觉又哭了?”
他尽量让自己的口气放平静,心里却隐约觉得,必然又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梦见很久前的事了。”沈宣垂着眼睛,暗自在被窝里掐着自己——那双手摸在脸上,让他的鼻子又忍不住一阵发酸。
“沈家那些人的事吗?”
“嗯。”
“改天我陪你去坟上祭拜他们吧。”
“好。”
沈宣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跟往常一样,却不知道他这种看似平静的六神无主,都落在谢凡眼中。
“久容,”谢凡慢慢把那只手握紧:“跟我说说,究竟出了什么事?我会帮你的。”
“没什么事,只是……见到皇上,想起了以前的事而已。”沈宣笑笑,安慰他。
“是不是宫中出了什么事?小阙他是不是……”谢凡犹豫了一下。
“侯爷!侯爷!”还不待沈宣想好怎么回答,管家忽然气喘吁吁地在门外喊道:“大事不好了,御林军把侯府四面都围住了!”
“我知道了。”沈宣反倒平静下来,应了一声:“他们暂时不会进来的,你们该做什么还做什么,不用慌。”
管家在门外“可是”了好几声,见沈宣并不打算再理睬他,只能吭哧半天退了下去。
可这样一来,沈宣在谢凡面前也再没法装成什么事都没有了,迎着谢凡的目光,他沉默许久才问道:“小玄的事,其实你知道的,是不是?”
对于这件事,沈宣并不确定。但既然之前谢玄曾察觉到观澜用了凤凰骨,他不过是猜测,谢凡对于小玄的事也该有所感应。
“我只是猜测。”
沈宣深深地盯着他的眼睛,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地狠狠抱一抱谢凡,却又忍不住想起来他的多次软弱,给谢家兄弟带来了怎样的灾难。
他掐了掐自己,移开目光,淡漠地问:“你从刚才开始就是在试探我?”
对于沈宣突然冷淡下来的反应,是谢凡始料未及的。他不明白沈宣之前遇到了什么事,这让他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从前不论他做了什么事,沈宣都没有以这样的态度对他。
有时候他甚至还很喜欢看沈宣咆哮的样子,因为那样情绪激烈的久容,从来都只会在他面前出现。
“谢凡,我的确是遇上些麻烦,”沈宣没有给谢凡说话的额机会,决定闭口再不说起小玄。
他怕一再想起那个画面,自己会无法冷静下来:“皇上让我在你和沈家之间选择一个,我正在考虑。”
经历过戏楼的那件事之后,他知道即使这样说,谢凡也应该是明白的。
空气就这样凝固住了。
从刚才起就一直握住沈宣的那只手,突然就不动了。
过了很久,谢凡才如梦初醒般有些尴尬地笑笑:“啊……这样啊……那你想好了吗?”
沈宣默默地看着谢凡。
如果是初遇时洒脱不羁的观澜,一定会毫不在意地嗤笑“蝼蚁之辈,还能跟我相提并论”。如果不是遇到了自己,观澜怎么会被困在这里。
他忽然间想起来了,谢凡似乎已经很久没有用蝼蚁来称呼他了,也很久没有说“蝼蚁之事与我何干”了。
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谢凡不再叫他“姓沈的”,而是改成了“久容”,而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叫“观澜”的呢?
观澜……到底是个心高气傲的人,那一夜在演武场上对自己的喃喃低语,怕是他屈指可数地对人低声下气吧。
“还没有。”
谢凡松开了他的手,一步步慢慢向门口退去:“那……我就不打扰你了。”
沈宣看着映在门上那个迟疑的影子,几次差点呼唤出来,又吞了回去。
他喊观澜回来还能做什么呢?难道还要再让观澜牺牲一次自己吗?他沈宣什么时候变成了只会依靠别人的窝囊废了?
谢凡在门外徘徊许久,始终没能听到那一声“观澜”。
他在想,只要屋里有一星半点声响,他就马上回去,哪怕是厚着脸皮假装听错了,也要回去。可是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知道沈家对久容有多重要,他甚至想直接回去蹲在床头安慰久容说:你不用为难了,我愿意为了你去向那个人俯首称臣。
可是他又满腹的不甘心。
他可以自己放弃自己,却不想被心爱之人主动放弃。
哪怕沈宣只为了安抚他地说一句“我选择你”,他也会满心欢喜地为他保下沈家。
可是这种话让他怎么说得出口。
他谢凡什么时候如此卑微过,什么时候向别人乞求过。生死对于他来说也不是什么大事,更何况是别人会不会选择他。
若是选了,是他的幸运,若是不选……不过一场大梦而已,何必当真。
他久久驻足,到底还是转身离去。
夏柏洲从来没有想到,谢玄居然会如此干脆地在自己面前自绝。所以即使派遣御林军围了侯府,他也信守着与沈宣的三日之约,唯恐一时逼迫下,谢凡也枉顾性命。
饶是如此,这样的场景又令许多人想到了十多年前的事。
那一次似乎也是这样,御林军将沈府团团围住,而后的几天里,这曾经鼎盛一时的将军府只剩下一片狼藉和血腥。
沈宣清晨出门的时候,便能察觉到府中的下人似乎少了一些。
他甚至都没有招来管家问一问原因。对于十多年前的那场灾难,他比这府中任何人都记忆深刻。
当父亲知道回天乏力时,已经来不及遣散下人了。随着他们沈家倾覆的,不知还有多少无辜的家。所以这一次,下人们逃也就逃了吧。
在被押送去矿场的路上,他曾经不止一次地怨恨过父亲。
父亲见他最后一面时对他耳语过,家中的先祖们并不是没有考虑过倾覆的可能,实际上他们是有逃走的机会的。
可父亲那时却那么坚信,一起在战场上出生入死过的先皇不会冤枉他,一定会为自己洗清冤屈。
天家无情……他居然也会犯同一个错误。
他拥着大氅四处踱步,然后在池塘边小亭子中坐下。小亭子只有四根柱子撑着,四面无遮无挡,不过是片刻功夫,大氅便似乎被冷风吹透了一样。
不久,又有脚步声向这边走来。
“侯爷,谢公子来了。”
自那天晚上到现在,也有一天多的时间了,谢凡再没有像以前一样时刻不停地黏着他。这还是他让管家去请了谢凡来,才又一次见到。
沈宣并没有去看坐在面前的谢凡,反而在管家令人上了茶后又叫住了管家。
“去给府里的大家多发几份月钱,天黑之后,能散的就散了吧。”沈宣止住了管家的疑问:“你的那一份你自己看着办吧,我知道你是个办事稳妥的人,下去吧。”
管家虽然在侯府效力不久,也知道沈宣是个说一不二的性格,便没多说话地退下了。昨天逃走了一些人,御林军并没有过多盘查,想必今天也不会太为难他们。
而谢凡的目光却在这几句话之后渐渐亮了起来,沈宣没开口,他也有些不敢问,生怕问出来的结果不是自己想的那么美好。
等四周的人渐渐都被管家叫走之后,沈宣才抬眼看着渐渐西斜的日头,拿起了茶杯。
另一只手更快地拦住了他。
“茶早都凉了,别喝了。”沈宣的手被谢凡拢在掌中,凉得让他有点舍不得放开。
“好。”沈宣从善如流放下茶杯,然后问了一句:“观澜,你以后也会对我这么好吗?”
“以后……”谢凡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这么久才等来的答案令他全身都高兴得要炸开:“当然会!等我恢复了,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拿来,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那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呢?”
“那我就等你轮回再世,看着你长大,再陪你到老死,然后我再等你转世。”
“你……可真是缠人。”沈宣失笑:“再次投胎轮回的话,那还是我吗?”
“当然是你,我不可能找错的,而且你的影瞳是不会变的。”
“那就好,”沈宣眼中也有淡淡的笑意:“现在御林军围在外面,你能带着我走吗?”
谢凡尴尬地顿了一下:“我以为你趁黑遣散下人,是为了让咱们乔装打扮混在里面呢。”
沈宣了然地点点头:“御林军不可能这么粗心的,这个方法行不通。你不用担心,我已经想好了别的办法了,天黑之后我们就动身……不过,我需要先跟他们告别,你能陪我吗?”
“好。”
冬日的天黑得很早,两人用过晚饭后再去祠堂时,祠堂里漆黑一片,也不知道是下人们忘记点灯,还是都已经跑光了。
谢凡赶在沈宣前面,把四周的烛火都一一点亮。
沈宣插好了香后,安静地跪在蒲团上,垂目不语,偶尔翕动薄唇,也不知道是不是在跟死去的人们说着话。
守在一旁的谢凡也不催他,只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满心都是难以言喻的欢喜。
他的嘴角带着掩饰不住的笑容。
想着回去之后要把久容藏好,再不能让大哥那个色胚看到。
想着久容再见到小阙,会不会认不出来了,但小阙那个傻乎乎的样子,变成什么样也好认得很。
还想着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变回原形了,要不要让久容看一看摸一摸,不知道久容会怎么夸他漂亮。
“观澜,你能不能,也拜一拜他们?”过了很久,沈宣才轻轻拍了拍他,递给他三根香。
谢凡自然无法拒绝这个请求,更何况他马上要把沈家儿子带到光怪陆离的领域里去了,提前告个罪也是应该的。
他往日里也来拜过几次,都是上了香就算完事。这一次他却是要做足礼节,没等沈宣阻拦,就屈膝跪在了蒲团上,深深一拜叩下头去。
沈宣站在香案旁不舍地看着他,不自觉地深吸一口气,缓和了一下紧得有些疼痛的心口,然后一只手摸上了香案旁的暗格。
谢凡这边一个头叩完,还没有直起身,便听身遭轰隆一声巨响。
从房梁上落下的短铁管发出环环相扣的咔哒声,待落到地上时已经锁合成一根根铁柱,围绕在谢凡身边。
房梁上的铁链发出令人牙酸的拉紧声,打着晃地被落下的铁笼扯直。
所有令人不愉快的声音刹那间混合在一起,然后如烟尘一样慢慢散去,被清冷的黑夜冲淡,直到寂静。
谢凡的身体如同被冻住了一样,一直跪在蒲团上拜倒在地,伏在地上的双手却微微有些发抖。
直到所有的声音都已经散去,他才慢慢直起身子,打量了一下四周,半晌伸出手去,真切地感受到铁管上冰冷刺骨的寒冷。
“久容……这才是你的选择,对吗?”
沈宣手还搭在暗格中,垂目不去看谢凡此时的样子,并没有说话。
谢凡跪在地上不动,将头抵在铁笼上,一开始只是低低发笑,然后越笑越是停不下来。
“沈久容……沈宣,我一直以为你了解我,没想到你不光不了解我,还太小看了我。我肯为你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只要你一句话,我什么不会为你去做?你何必这样困住我,何必演这么一场给我看?”
沈宣的手在袖中掐了一下自己,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方法说服谢凡自己走,只能如此。
而事到临头了,他又有些舍不得,哪怕是刻薄怨恨的话,这也是他最后能听到的声音了。
谢凡止住了笑:“沈久容,看来是我小看了你。是不是从遇到我开始,你就在打这个主意了?你和你的皇帝哥哥……”
沈宣心中一阵阵抽痛,却只问道:“观澜,是梼杌吗?”
谢凡忽然抬起头来,他大喜之后又是大悲,心中愤恨,脑子里也一片混沌,竟然一时没反过劲来,只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
“果然是梼杌吧……”沈宣喃喃低语。他记得很久前的那天夜里,那个假谢凡化形扑来的样子,也想起了谢凡当时的咆哮声。
他本该直接放谢凡走的,可若是这个问题没有得到一个答案,他怕是死也无法安心。
谢凡的神智终于清明了一些,他慌乱地抓住栏杆:“久容!你别做傻事!”
“观澜。”
谢凡看着沈宣,只见他眉头微蹙,似乎在忍耐着极大的痛苦,嘴角还带着微笑:“观澜,对不起……再见……”
从今往后……再也不能见。
谢凡心头乱跳,却见沈宣搭在暗格中的手突然一动,他脚下一空,甚至还来不及喊一句久容的名字,便整个人跌了下去。
梼杌啊……傲狠明德,以乱天常,上古四凶。
沈宣私下里翻阅的志怪神异之说里,梼杌与混沌、穷奇、饕餮四者,必然会出现。
梼杌所现之处,祸乱必起。
多年前的夺嫡之争里,父亲始终耿直不肯站队。他虽年幼,却也知道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针对沈家的争斗,却没想到会有人恶毒至此。
沈宣慢慢弯下腰去,将额头抵在手背上,安静得如同雕像一般。
仿佛只要轻轻动一动,心头的那种疼痛就会沿着寸寸断裂的四肢百骸无限地放大,疼得让他只想脱了这个躯壳。
很多年前,那个满心欢喜收下凤凰骨的孩子,会不会想到有一天得到这个结果——
他最重要的家,因为他招来的祸端,被人踏为废墟。他最重要的人,是因为他的拖累,变成了白骨。
还有观澜……
这祠堂下涌动的暗河,会带着他一直到达上都城外的护城河,该是不会有危险了吧。只是,自己居然在最后问出了这样的答案,观澜今后……会不会很痛苦。
观澜,真是抱歉。
他甚至不敢用力的吸气,只要动一动就如同有尖刀在心口上剜动一样。
沈宣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半伏在香案上不动,一抬手将身边的烛火打翻在地。
直到身边热浪一阵阵涌来,他才脱力地沿着香案坐在地上,伸手入怀里,摸出了那支短笛。
那冰凉的笛身在他手中摩擦了很久,一丝微笑始终凝在他的嘴边:“观澜……小玄……”
那年冬日,沈侯府中突然燃起冲天大火,连烧了一天一夜,而在那大火的噼啪作响中,清越的笛声反复回响。
直到消失。
无人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