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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纵以为这小孩是路上盘缠不够,想着反正他回来就是富商了,多敲诈几分息钱,划算得很。
乐小公子脸色一僵,攥紧了手里的宝石耳环,可那局促僵硬的一句“生辰礼”已经脱口如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江纵正打算去开当票的手尬在半空,微张着嘴与乐连对视。
这还是前世水火不容的对家吗。
“哟。”江纵怔怔看着乐连,伸手去拿他手里的宝石耳环,小公子抿着唇紧紧攥着不松手,江纵索性用细长手掌包住乐连的手,扬起眼眸,“送我的?”
紧攥的拳头被一只温润白皙的手握住,乐连耳朵根发热,冷淡的脸颊上透出淡淡的红晕。
江纵翘起嘴角,前世的乐连对自己避之不及,常常拿看着阴沟癞蛤蟆的眼神扫他,没想到,小时候还挺纯情呢。
他趁机又道:“你还这么小,别去远处,留在瑾州吧。”
乐连略微迟疑,把宝石耳环扔到江纵手心儿里,提起自己的小包袱默默往门外走。
江纵忽然起身,在乐连出门前,从他身后按住了刚开一条缝的门板,小臂撑着门,微微歪头凑近乐连脸颊:“来找我不止这一件事吧?”
淡淡的酒气喷洒在鼻息间,江纵醉意朦胧的脸上烛光辉映。
“你喝醉了?”乐连身子一颤,明显对江纵贴自己这么近有些抗拒,却忍着不适道,“我想从你这里贷三万两银子,十年后连本带利还你。”
江纵恍然,原来前世他来是为了借贷,可惜他还没听见下文儿就把人家赶走了,这是唯一一次乐连有求于他。
前世的乐连也有三十三岁了,比现在高大,也更加让人不想轻易靠近。小时候的乐连脸颊好嫩,借着烛光还能看见脸蛋上细小的绒毛,仿佛一掐就能掐出水来。
“纵横钱庄的规矩你知道吧?月息三分,十年后你可得还我十万息钱,这还没算你利滚利呢。”江纵不想让他去北方,修炼成经商高手回来与自己作对,故意恶心他道,“你若是亲我一下,我就考虑把银子贷给你,不收利息。”
“什么?”乐连的眼睛倏地瞪大了,半晌才回神,受了莫大羞辱似的避开江纵,独自走了。
“嘿嘿,跟我斗。”江纵早知道乐连的反应,上辈子就是一个三纲五常男女授受不亲的假清高,这辈子注定还是。记得从前,乐连三十来岁却只娶了一房小妾,是乐家的一个丫鬟,也不知道怎么撮合的。
乐连在乐家并不受重视,手里的现银想必也没有多少,想到跟自己借贷,必然是想去北方发展一番,但江纵就是要乐连翻不了身,要他永远成不了自己的对手。
乐连一走,江纵先叫小厮去城外水道打点一下守卫,让乐连的货船出不了瑾州城,随后饶有兴致地打量手心里的耳环:“小鬼头打的什么鬼主意,还送我礼物……不会有毒吧。”
他上辈子走南闯北,见过的好东西多了去了,忘了瑾州还是当年那个小县城,没成为大商界,这等品相的蓝宝石着实不多。
江纵溜达到镜架前又端详了一遍自己,啧啧感叹这玉树临风的小模样,眼角还没生细纹,还没被一家之主的担子压得饱经风霜沧桑憔悴,这时候还是个扶不上墙的败家子儿呢。
随后把那宝石耳环扔到砚台边儿,给自己倒了杯茶,脸色渐渐冷冽,目光不善。
他恨乐连,憎恶入骨。
第二章 夺利
“真的假的。”江纵狠狠扯了扯自己这张漂亮的脸皮儿,万一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还在冷冰冰的海水里泡着,那不是空欢喜一场吗。
门板忽然被敲得梆梆响,江家二叔推门而入,脸颊浮着一层酒醉醺红,提着三坛子女儿红,拖着略肥胖的身子步履蹒跚迈进屋里,笑道:“大侄子,今日是你生辰宴,二叔找你来喝两杯。瞧着没,上好的女儿红,不是咱们瑾州的甲酒。”
二叔前脚刚坐在椅上,三叔也贼眉鼠眼地挤进门来,张望张望门外四周,把江横给支到外边张罗晚宴去了,悄悄把门带上。
江纵一见这两位叔就头疼,前世他还是个浪荡子的时候,这两位叔叔没少趁着自己啥也不懂,趁机坑骗私占他们爹留下来的田产商铺。
江纵沉船坠海、江横死于官府大牢以后,江纵几乎白手起家挣来的数百万两白银和坊市产业,全被二叔三叔想方设法收入囊中,瓜分入腹。
“二叔三叔,我有点上头,喝不来了。”江纵揉着太阳穴,醉醺醺趴在桌上,挑起凤眼瞥了二叔一眼。
“那就是不给二叔面子,高兴的日子,沾沾喜气。”二叔说一不二,撂下酒盅给江纵满上。
江纵嘴角翘了翘,往太师椅里跷腿一靠,端起酒盅:“小侄酒量不行,陪叔叔们一杯。”
三叔匆匆陪笑,端起酒盅一饮而尽:“一杯哪够,三杯三杯。”
“那恭敬不如从命。”江纵干了一杯,女儿红酒劲儿大,烫嗓子,他前世走南闯北做生意,酒桌上练了十来年,这点小酒没意思。
三杯饮罢,江纵又拆了一坛子给二位叔叔满上,笑道:“来啊叔叔,咱一家人,今朝同喝醉,明日同富贵,干了。”
心道我还整不了你们了。
“哎哎哎好。”二叔瞧着面前那盅有点犯怵,今儿个可灌了三四两了,再喝就是往死喝了。
又是三两酒下肚。
二叔脸上的醺红蔓延到了脖子上,说话也有点儿不忒利索,几次差点趴桌子底下去,让三叔堪堪给扶住了,颤颤巍巍从袖里抽出一张纸,拍在江纵面前。
江纵瞥了一眼,是张两万两的银票。
二叔拉着江纵的手,有些迷糊,喃喃道:“二叔,嗝,知道你们兄弟俩现在困难,大哥去了,也没给你们哥俩留下多少银子,小横还得念书考举人呢,这样……你们把那纵横当铺盘给二叔,那地方离家远,还废弃着,没什么东西了,不过就是个铺面,纵儿啊,这两万两银子也够你们开销好些年了。”
江纵险些笑出声来。两万两就想换一家当铺,放在前世这不过是江纵请几位朋友吃顿饭的花销,能勉强抵得上那铺面的土地钱而已。
纵横当铺是江家大老爷留下来的产业,大老爷一死,当铺没了人打理,确实萧条了。
可那当铺里宝贝不少,都放在库房里吃灰,瑾州前些年涌进来一大批灾民,官府花了大功夫,又是施粥又是鼓动商户认捐,把这六千多灾民给安置下来了,就安置在纵横当铺那条街的陋院儿里,这几年过来,灾民们成了住户,在瑾州安定下来过日子,那当铺只要开张,生意差不了,一年的利润最少也有八千两银子。
搁在从前,江纵还真就为了两万两银子同意签字画押了,当时蠢啊,也不懂行,哪算计得过二叔这个老油条。
“两万两,真不少呢。”三叔在一边打哈哈,“供小横考上举人足够啦,到时候咱们都沾小横的光,一年不行就考十年嘛,小横虽然笨了点,但也勤奋的。”
“嗯,好买卖。可纵横钱庄都已经被您二老要去了,不给我们兄弟留个产业,说不过去吧。”江纵托着腮,脸颊也浮上一层酒醉的红晕。
沾个屁光,江纵心里暗骂江横不争气,那小废物直到老子死都没考出个屁来,但凡争气一点儿,也不至于让二叔三叔举人举人地整日拿来当笑话说。
二叔笑道:“怎么是我们要去了呢,你和你弟弟还年轻,这钱庄生意太大,你们做不好,这样,等你成亲生孩子了,纵横钱庄还是你的。”
纵横钱庄已经败完了,经营不下去关了门,二叔还拖着不肯还回来。江纵冷笑:“行。还是二叔疼我们。”
三叔催着他去拿地契,江纵答应下来,去里屋的小柜子里取了几页陈旧的契纸,回头还问了句:“叔,就是纵横街上那个铺子是吧。”
“是是是。”二叔搓着手,醉得有些坐不稳当,揉着发花的眼睛瞧着江纵写契约,印了手印。
二叔打了个酒嗝,从江纵手里拿过来想仔细瞧瞧,眼睛发花有点不听使唤,又想递给三叔瞧。
江纵盈着一脸笑意:“叔叔,来再喝一杯。”
这时,江横端着醒酒茶推门进来,瞧见二叔手里拿着一张印了手印的契约,顿时脸色白了两分,他这个败家大哥,花天酒地回来就知道变卖家产,这可都是爹娘留下的命根子!
江横气不打一出来,顿时也顾不上君子之礼了,撂下茶水就去二叔手里抢契约,看见契约上纵横二字,急得连连回头求江纵:“江纵,你老是如此荒唐,纵横当铺是爹打拼半辈子给咱们留下的,你怎能说卖就卖了!”
臭小子,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直呼兄长大名,江纵上辈子就因为这事儿不止一次想抽他。
江纵慵懒靠在太师椅里,拿了个小锉刀磨磨好看的指甲,懒懒道:“凭我是你大哥,我想卖什么,就卖什么,我说了算。”
二叔一见这小的不答应,就怕节外生枝,赶紧见好就收,把手印印上了契约,揣进袖口,醉醺醺地让丫鬟扶着回宴上去了。
江横扒着二叔衣袖苦苦哀求:“二叔!二叔!”被二叔甩开手推了回来。
房门砰地一声关严了,江横愣愣站了一会儿,回到江纵身边,指着他,压着怒气道:“你!你除了败家还会什么!你有大哥的样子吗!荒唐!不像话!”
江纵打了个酒嗝,困倦得睁不开眼睛,趴到桌上,托着腮看这小书生急得跳脚。
江横骂着骂着,眼睛里便溢满了水,在眼眶里转来转去,声音哽咽,话也说不出整句的,小鼻尖红红的。
前世兄弟俩关系其实很冷淡,却没想到这个迂腐的小书生为了自己,和整个江家大院为敌,抱着江纵的牌位在官府大牢里孤独死去,一直疏远厌烦的小弟弟,到最后却是最维护他的一个。
想起这些,江纵还有些心疼他。
“哭什么呀。”江纵一见弟弟这委屈的小模样,笑容收敛了,拿了块布巾扔给他,“瞧你这书读的,子没跟你曰过大丈夫不能唧唧歪歪掉眼泪?”
哪壶不开提哪壶,江横听了,转在眼里的泪珠子扑簌簌往下掉。
江纵没法子,晃晃悠悠站起来,从袖里摸出两张纸,提到江横面前。
江横吸着鼻子看了一眼,眼睛瞪大了。
一张两万两的银票,一张纵横当铺的地契。
“你没卖?”江横红着眼眶刚想接过那地契看看,江纵一把又给抽出去,折好了塞进袖口,扬起嘴角:“卖了。卖了纵横当铺旁边的一块小地皮,也就值个一千两银子,二叔喝多了,你又刚好来抢,他哪顾得上认真看。”
“哦……”江横心里的委屈劲儿还没过去,揪着衣角手足无措。
“好了,哭个屁。”江纵把江横揽过来,哄慰着捋了捋头毛,拿衣袖给他擦了擦眼泪,“去把茶给我端来。”
大哥的态度前所未有地温柔,江横怔怔愣住,呆呆站着,睁着大眼睛望着江纵。
江纵已经稳稳当当坐回太师椅里,跷起腿,手扶了一把桌面,指尖忽地刺痛,指甲缝里扎了根毛刺儿。
“哎呦,嘶……”江纵疼得把手抽回来,咬出指尖的小木刺,挤了挤指尖的血珠。
他蓦然一愣,“血光之灾啊。”
细细想来,既然这辈子得做跟上辈子不一样的事,不然还得惨死深海,那他这么处心积虑地从二叔三叔手里抢银子,岂不是又跟上辈子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