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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影七喉结动了动,眼眶微红。

    老人懒懒靠在岩壁角落,扯了点枯草盖在身上,悠哉劝慰:“这人呐,左右是在世上漂着,有时候就沉了,有时候又浮起来,你当它是天塌了,天便真塌了,你不认,天反倒塌不下来。”

    “年轻人,别动不动就坐地上等死,有些苦啊,就是得自己挺着,疼吗,疼,得挺着,天命难违,咱们人命也难算啊,你只要活着,就没输。”

    一句句挨在影七心上,他想回头看看老人,老人似乎又饿了,在怀里掏糠饼,不慎带出来一小木牌,当啷一声落在脚边。

    老人讪讪捡起来,嘿嘿一笑,抹了抹灰尘揣回去。

    影七却是像踩了尾巴一样翻身站起来,直直盯着老人手中的无影鬼影牌。

    正是他丢的那块。

    眨眼的工夫,老人骤然消失,一片枯叶缓缓坠地。

    影七瞪大眼睛,跪在老人刚刚倚靠的那处,颤颤摸索着余温。环顾四周,急切跑出岩洞,那老人早已无影无踪。

    “前辈……?”影七愣在细密冷雨中。

    齐王身边影卫被带走清查,关进了洛阳地牢,两万定国骁骑卫驻扎洛阳休养生息,分出来一批把守地牢。齐王李苑被圈禁于王府,守卫戒备森严,影七只能远远望一眼。

    王爷似乎一直在寝房里没出来过,也不知病情如何了。

    影七焦躁不安,蜻蜓剑在指尖绕成一卷。

    埋怨自己当初在影宫里没修习九婴组的应变术,没了影四和其他鬼卫,他一个人又能办得成什么?

    一日见不着王爷,影七便提心吊胆一分,他实在待不住,索性直接混进了洛阳地牢,地牢虽说把守森严,却也拦不住轻功高手,影七出入地牢如入无人之境,可惜没法把同僚们带出来,这世上轻功能达到影七境界的实在不多。

    出来时,眼睛是血红血红的,掌心里紧紧攥着两件东西,藏进衣袖中,身影一闪而逝。

    十日过去,齐王府外看守的禁卫撤走,守卫撤了一半,且全部换上了李沫的人。

    影七趁机翻墙进王府,隐藏在檐角阴影中,摸进了庭院,趁着巡逻的一队定国骁骑卫换班间歇,影七翻进书房,躲在窗角的书屏前,借缝隙窥伺庭院。

    庭院牡丹丛外竖了一长圆木刑架,垂下一根长绳,李苑跪坐在刑架下,双手被缚,悬吊在半空。

    脸色苍白得几乎要透明了,一缕血丝挂在唇边,身上白衣丧服染血,刺绣的牡丹渗出鲜红颜色。

    李沫抱着鹿角弓蹲在李苑面前,微笑着伸手抬起李苑的下颏,还能感觉到他身上因为疼痛而微微战栗,凑近了轻声问:“哥哥,还遭得住嘛。”

    毫无血色的薄唇轻轻动了动:“你对我用私刑,就不怕陛下治罪么。”

    李苑已有些日子没进过食,干涸的嗓子说话沙哑,带着刺痛。

    李沫笑了,拇指蹭去李苑嘴角的血痕:“你已经是个死人了。陛下不会再看你一眼,更不会让你再走出齐王府一步,今后你再也不会出现在任何人视线里,而我……也很悲伤,很遗憾,谁会为一个死人打抱不平呢。”

    “快把那龙骨弓交出来。”李沫低声催促,“我知道那东西在你手里,交出来,换你影卫们的命。”

    李苑眼神幽暗,一言不发。

    李沫用力抓住李苑的下颌:“说话啊?!”

    李苑微微仰起头,薄暮洒上他极俊美的脸庞,沿着眼皮鼻梁镀了一层浅浅的金线,薄唇张了张,露出一丝玩味笑意,用喑哑却好听的声音轻声道:

    “我不是个死人嘛。”

    第一百零五章 犹闻侠骨香(七)

    “……”李沫噎住,拿过手边的刺藤鞭子,一扬手,李苑身前多了一道血淋淋的伤痕,那伤口延伸到领口露出的锁骨上,沁出细密的血珠。

    李苑感到有些痛,但无力作出什么李沫想要的反应。

    他无法求饶。不允许,也做不到。

    飞溅的血珠落在李沫脖颈上挂的灿金小锁上,他重新蹲下来,一把抓住李苑的长发,用力把李苑扯到自己面前,从怀里抽出一张状纸,抖落开拿到李苑面前。

    他认得,是影焱的笔迹。

    李沫冷笑着上下打量这张认罪书,扯着李苑的头发逼他看清上边每一个字。

    “你的影卫姑娘骨头太硬了,不论我怎么问,就只认自己一人的罪。”李沫折起认罪书,描摹着李苑的下颌弧线,“哥哥,你的影卫怎么都这么好呀……”

    “别为难她。”李苑哑声虚弱道。

    李沫扔下李苑,撕了那纸认罪书,轻蔑道:“回去我就让我的手下们享用这个小姑娘,她太漂亮了,拿下蒙面巾的时候我都愣了。大好韶光啊,毁在你手里了。”

    “别动她!”李苑喑哑的声音嘶吼出声,拼命瞪着血丝密布的眼睛,干枯的薄唇微张,牙龈快要咬得发白,咒骂咆哮,“别动我的影卫!你跟我有仇,冲我来啊!跟一姑娘家较劲,你畜生吗!”

    “我不光和姑娘家较劲,你不还有五个小子在我手里吗,我挨个儿较劲。”李沫按住他的嘴,强硬地叫他安静,啧啧道,“我还没见过这么好的主子。把龙骨弓交出来。”

    李苑阖眼,两行掺着血丝的眼泪顺着脸颊一路滑到李沫手背上。

    “在我床下暗格。”他无力道。

    李沫满意地笑了,怜惜地抹去李苑脸颊上的血泪,回头吩咐:“听见了没,去取来。”

    两个定国骁骑卫抬来一精密锁匣。

    锁匣上有一牡丹花形状的锁孔,需要钥匙方能打开。

    李沫命人直接撬开,这锁匣是上等材质,且加铸二十次工艺,十六道锁奇巧无比,没有钥匙根本打不开。

    李苑咳嗽不止,用气声道:“钥匙不在我身上……”

    “耍我?”李沫嘴角微微抽了抽,扬起刺藤鞭子,狠狠落在李苑身上。

    “再问最后一遍,钥匙,在哪儿?”

    李苑闭了闭眼,舔了舔唇角血迹,微微露出一丝轻佻笑意:“在影七身上。你说得对,大难临头各自飞,他已不会回来了,你为难我,又有什么用呢。”

    刺藤鞭子挥出的一声声的闷响全抽在了影七心上,影七心里都在滴血,躲在书房里看着被悬吊双手受尽屈辱折磨的主子。

    背后碰触到了书屏上的东西,一本散纸缝订的书掉下来,影七手快,在书册落地之前接住,没发出声响。

    书册封面用朱砂写了“上册”二字,翻开来,全是王爷画的自己。

    后边是情信。

    从红树林相遇开始,一笔笔描绘着关于自己的脉脉温情。

    影七至今才知道,曾经被冷落的半年,王爷从不曾有一刻不爱他。

    压抑的柔情爱意全部埋藏进字里行间,在他以为王爷对自己的情意转瞬即逝后最痛苦绝望的半年,其实一直被王爷放在心尖上,只是王爷不曾说。

    他紧紧攥着书屏一角,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哽咽着用几乎痉挛的手指从怀里摸出那枚天香牡丹印,印鉴的花纹正与弓匣锁孔形状吻合。

    王爷当初把这印交到自己手上的时候曾说,这牡丹印没什么权力,但有用的是这个印章本身——它竟是龙骨弓匣的钥匙,始终放在影七身上。

    从李苑决意与朝廷为敌那日起,就把这私印交到影七手上,他相信他,深爱他,甚至愿意把一半齐王府都放在影七手里。

    所以发现影七背着自己传信时他才会绝望至极,被伤害的不仅仅是他的感情,还有他二十年来不曾对任何人敞开的压抑脆弱的心。

    影七抹了一把眼睛,紧咬着下唇,躲在书房的角落里,仰起头靠在冰冷墙壁上,听着外边的主人喉咙里发出的隐忍痛吟。

    李沫问不出有用的东西,命人带着弓匣走了。他就不信,这匣子没钥匙就打不开,找几个力士拿斧头砸开也一样。

    他拿着了称心的东西,便带着定国骁骑卫撤了,齐王府骤然空旷,只剩下府外把守的士兵。

    夜幕降下,齐王府幽深寂静,空无一人,所有闲杂人等全部被带走幽禁或是直接驱逐,偌大齐王府,只剩李苑孑然一身。

    多日的病痛和毒打折磨让李苑心力交瘁奄奄一息,倒在刑架下没了知觉。

    唇角灌进一丝清凉,李苑分不清这是梦中幻觉还是真实,他渴极了,竭力吮/吸着顺着唇角哺进口中的水流,水流渐渐停了,李苑还渴得厉害,含着水流的源泉吸/吮,含着对方凉薄的唇瓣又吸又咬,才发觉是有人以口渡水喂给自己。

    他忽然惊醒,看着面前熟悉又极其思念的这个人,他本想要抱他,却又不得不推远他:“小七,出去,出府去……这儿太危险。”

    影七扶着李苑双手:“属下不走。”

    李苑颤颤扶上影七脸颊:“本王命令你……不要再出现在齐王府……听话宝贝……快出去……那弓匣是砸不开的,钥匙在你手上,李沫不会放过你。”

    影七按住李苑的手腕,摊开双手,掌心里有两颗牛乳糖,还有一张按了手印血书。是影焱的认罪书和红木影牌。

    “王爷,属下去了洛阳地牢。”

    “影焱自尽了。”

    李苑静静坐着,靠在床榻边,扯了扯嘴角:“什么。”

    “她说,强者踏枯骨。”

    她把罪全部揽到自己头上,自认对先齐王杀自己父母之仇怨恨在心,收集火药,伺机报复,却在打算动手时被抓获。

    她哪有父母?